港珠澳大橋總工程師林鳴:珠江口將成超級城市 或可容納一兩億人

今年是林鳴的本命年,他給自己準備了一份特別的禮物。

如果順利的話,就在下月,千呼萬喚的港珠澳大橋海底隧道將迎來貫通的關鍵時刻。“如釋重負?”林鳴瞪大眼睛反問了一句:“現在是最緊張的時刻,即將完成海底隧道沉管最終的接頭。很多工程就是卡在這一環很長時間。”

空氣變得有些凝重。倒是林鳴先笑了起來,看著辦公室牆上掛的“平安是福”四個字,眼神灼灼——還有什麼“險山惡水”是他沒有跨過去的。

林鳴,港珠澳大橋島隧工程項目總工程師。這是他在項目上的第七年。在他的帶領下,這個團隊解決了世界級難題,創造了無數個世界第一,他們正在完成一個世紀工程。

文、圖/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 杜安娜 劉冉冉 視頻/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羅知鋒

港珠澳大橋島隧工程總工程師林鳴

“有多少個第一?我也數不清。”頭發花白,身材瘦削的港珠澳大橋島隧工程總工程師林鳴風風火火地從施工工地回到辦公室。

從“菜鳥”開始建海底隧道

從2010年擔任港珠澳大橋島隧工程的總工程師以來,唯有現在,林鳴能把過去的這七年的經曆講得如此舉重若輕。

港珠澳大橋島隧工程需要在軟地基上建成當今世界上最長、深埋海底沉管最大的隧道。做成這一事情的難度有多大,林鳴的講述充滿了智慧。

林鳴是我國著名的橋梁專家,但在接手港珠澳大橋工程前,對隧道工程從無涉足過的他,完全是“菜鳥”。

“我國建海底隧道技術,在外國專家眼里看來,也就是小學生的水平”,接觸並考察過世界一些成熟的海底工程後,林鳴不得不接受這一現實。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整個工程到最後幾乎都是邊勘查,邊研究,邊設計,邊製造裝備,邊施工,幾條線同時進行的。“別人以為修隧道是照本宣科,其實,到正式動工時,才發現之前的設計必須全部推倒重來。”從不打無把握仗的林鳴這次也不得不搞了回“臨時主義”。

林鳴說到興頭上,拍拍大腿,把身子狠狠往後移了移,歎到:“這工程接手後,我是沒有一天不後悔的。”

林鳴與現場管理人員交流工作。

“威逼利誘”招募團隊

林鳴自嘲道,那時的狀況有點“騎虎難下”。不僅自己“難下”,還“連累”了幾個本已“功德圓滿”的橋梁專家。

比如被他招至麾下的劉曉東。

劉曉東是一個有著近20年輝煌橋梁設計經曆的工程師,從主持修建江陰長江大橋、廈門海滄大橋、武漢君山大橋到深港西部通道……這已經是一份完美的人生“履曆”,幾乎每一項都足以讓他功成名就。

林鳴接手港珠澳大橋的任務後,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得到“召集令”後的劉曉東陷入了矛盾之中。雖然劉曉東是橋梁專家,但做水下隧道工程,他是個“門外漢”。而且一上手,就要面對一個世界上最長的、深埋海底沉管最大的隧道。萬一失手,不是“自砸招牌”嗎?

到底要不要冒這個風險?對誰來說,都是個難題。

“最後還得靠我‘威逼利誘’,這家夥一直磨嘰了半年才答應入夥。”聽起來是抱怨,其實林鳴對這名得力干將充滿了憐愛和敬佩,“我們國家現在還沒有做沉管隧道的人才,但總是需要人做的。他能來,其實體現了一種責任和擔當。”

還有一名干將叫梁桁,林鳴隻和他見面聊了十分鍾,就敲定梁桁為班底成員。林鳴感歎,如果不是這樣一個精干的隊伍,可能也闖不過這一道道關。

“離岸島”靈感來自東京

擺在面前的第一道大難關就是兩個離岸人工島的建設。建人工島,是為海中隧道和橋梁的轉換銜接提供一個“轉換器”。

建離岸島的主意,是林鳴提出來的,“靈感來自東京灣橫斷公路的一副圖。於是他給港珠澳大橋設計了兩座扁舟狀的離岸島,佇立在水中央,娉娉婷婷。

願望是美的,但到了實際操作層面,一堆問題就冒出來了。

這兩個10萬平方米的人工島,如果按照傳統拋石填海的方法,不僅工期長,而且在通航繁忙的伶仃島航道附近水域安排大量船舶施工,必然“堵船”,安全風險極高。

此外,用這種方法,還需要開挖800萬立方米的海底淤泥,有數據統計,其挖掘量相當於堆砌三座胡夫金字塔。加上這里正好是中華白海豚的家園,一旦開挖,對它們生存環境的汙染將不可避免。

種種弊端,逼著林鳴必須另辟蹊徑。

林鳴又“突發奇想”地提出“快速成島法”: “何不將一組巨型鋼圓筒直接插入並固定在海床上,然後再填砂形成人工島。”事實上,這一想法並沒有經過太多破折,就很快“落地”。

築島用的鋼圓筒直徑為22米,截面積相當於一個籃球場;高度為50米,差不多是18層樓高;單體重約550噸,體量類似於一家A380空中客車。

把這樣一組龐然大物製作、運輸並固定到設計位置,每一項對中國工程師來說都是第一次。

2011年5月15日,這是一個重要的時刻,第一個鋼圓筒被穩穩插入海底30多米深處。

對於工程每一個重要時間節點,林鳴都記得很清楚。就這樣被國外專家預計要兩三年工期才能完成的人工島, 因為林鳴的突發奇想,在七個月內就完成了。

“那麼多反對和質疑的聲音,我們堅持下來了。”誰也體會不到,當初林鳴是頂著怎樣的壓力。

東離岸島航拍。

西離岸島航拍。

為省十億費用自主創新

人工島的速成,讓林鳴增添了不少信心。

接下來就到了另一個大難關——外海沉管隧道的修建。

港珠澳大橋沉管隧道是目前世界上唯一的深埋沉管隧道。而且外海沉管隧道核心技術和話語權一直掌握在少數幾家外國公司手里。

一開始,林鳴為穩妥起見,尋求外國公司的力量。

林鳴曾帶著工程師到韓國釜山考察。但國外施工單位不允許他們登船,隻拍到一張遠景照片。本來興致勃勃的取經之行,成了灰心喪氣的“海灣七日遊”。

隨後,他們又請了歐洲一家頂級沉管隧道技術公司的專家到現場,在了解到需要增加一年工期和十多億元人民幣谘詢費用後,林鳴決定自己干。

“人生處處都是坑。”林鳴覺得這句網絡用語貼切地表達了他當時的無助和沮喪。從那時,他打定主意:“誰都靠不住,隻有靠自己”。

在港珠澳大橋深埋沉管隧道技術被他們突破後,當時開出天價谘詢費的歐洲公司又特意邀請林鳴去做交流,並在公司升起了中國國旗。這些都是後話了。

沉管預製廠航拍。

曾勞累過度鼻腔出血

港珠澳大橋這段50多公里長的海底隧道,是由30多節沉管連接完成。林鳴給它們標上了序號。從E1到E33,每一節都有自己的故事。在林鳴眼里,這些就像他的每一個孩子。

突破這一技術難關的核心是林鳴提出的半剛性沉管結構方案。而此前世界上隻有剛性和柔性兩種沉管結構體系。

2013年底,在籌備他第八個“孩子”—E8沉管安裝的關鍵時刻, 林鳴因勞累過度,鼻腔大出血,四天內實施了兩次全麻手術,醒來第一件事,就是了解沉管安裝的準備情況。身體還未恢複,他就急匆匆回到工地上,經曆晝夜連續施工的全過程,確認沉管順利沉放對接,林鳴才下船複查身體。

在林鳴看來,命運最曲折的是安裝第十五個“孩子”—E15。

沉管的安裝,是一個相當複雜的工程,需要從工廠把這個重達80000噸的“大家夥”通過船運到施工地點,然後再精準沉放到指定位置,並與前面的沉管對接。

每一次都需是幾百人共同的力量。光是從工廠拖到施工點,就需要好一陣折騰。

由於異常情況的出現,E15不得不經曆兩次被拖回工廠,第三次浮運之後,才順利完成了安裝。

工程浮運航拍。

“幾乎每一節沉管都有故事”,從2013年5月的第一節到2016年10月的最後一節,三年時間,林鳴總算是順利送走了每一個“孩子”。

對話林鳴:

千億工程背後的總工程師

廣州日報:現在工程到了什麼階段?

林鳴:在做最終接頭。本月7日,最終接頭已從江蘇運回珠海。南通150個電焊工人在一個1:1的模擬艙里進行焊接合龍演練。接頭的重量超過5000多噸,我們要用一個12000噸的浮吊將它運回來,正在協調維修如何把船開進珠江口。

現在最大的挑戰是測控問題。系統完成後,還要進行一系列的測試。細節決定成敗。

廣州日報:現在是什麼感覺?

林鳴:最忙最緊張的時候。這麼多年了,我們還沒能夠感到如釋重負。前段時間,在為工人錄製一段紀錄片時,工程師梁桁說到:“如釋重負的感覺”。但是,我發現他是含著眼淚講的。

廣州日報:您除了研究工程技術和數據,還會思考一些更宏觀層面的問題?

林鳴:不思考不行。人們經常問,你怎麼看這個1000億工程?賺不賺錢?值不值得建設?被問多了,就會逼著去想。

港珠澳圓了我的夢

廣州日報:您接手項目時,從沒涉及過隧道工程,當時是怎樣下定決心來做的?

林鳴:工程師就是需要挑戰。我做工程師好多年,做過好多夢。當年我住在武漢,武漢正在建設二橋,我坐在車上從一橋上經過,看著二橋心里就想,人生能在長江上建一座橋就沒有遺憾了。後來武漢三橋就是我建的,圓夢了。

後來我有一次去日本看到一副東京灣橫斷公路圖,那里面有一個離岸島。當時我就想,將來我有機會建一個這樣的島就完美了。沒想到在港珠澳這個工程上實現了。

珠江口將是超級城市群

廣州日報:您怎麼看待港珠澳大橋的未來?

林鳴:我在2005年接手這個工程,研究了很多,包括它的投資方和環境。我對這一帶很看好。很多人對這個工程建設表示困惑,但我堅持認為,要把珠江口當做一個超級城市。現在包括港珠澳大橋、深中通道、虎門二橋和正在規劃的伶仃洋大橋,將來東西兩岸溝通後,這里會成為一個超級城市,可能會容納一兩億人。

所以,超級工程不能簡單用工程經濟指標來衡量,而要用社會發展的戰略價值去考量。它是在改變格局,改變人的思路,改變城市化的觀念。

工程後我想環遊旅行

廣州日報:現在工程有多少個第一?

林鳴:太多了,我們現在都不把它當做一回事了。(笑)這不是謙虛,是要理性。不要認為第一對你有多重要,不能為了幾個第一飄飄然。

廣州日報:港珠澳大橋工程完成後,對下個階段怎樣設想?

林鳴:七年來,我從沒給自己放過假。工程結束後我想旅行,環遊中國、環遊世界。

廣州日報:您怎麼看待榮譽?

林鳴:我很高興,很光榮。但不是為我個人,是為這個團隊。

人物介紹:

林鳴,1957年10月出生,1981年5月入黨。現為中國交通建設集團有限公司總工程師兼港珠澳大橋島隧工程項目總經理、總工程師。

港珠澳大橋:

它集橋、島、隧為一體,全程約55公里,設計使用壽命120年,是連接香港、珠海、澳門的大型跨海通道。

它是我國建設的第一條外海沉管隧道,也是世界上最長的公路沉管隧道,同時是世界上唯一的深埋沉管隧道。

它是當今世界最具挑戰的工程,被譽為“新世界七大奇跡”超級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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